超市早早就擺上了青團(tuán)，碧碧的，圓圓的，標(biāo)簽上寫著“江南風(fēng)味”。我拿起一盒看了看，又放下。四川人過清明，不吃這個。我們要吃的是艾蒿饃饃。

清明前幾日，菜市場門口總有幾個鄉(xiāng)下婆婆蹲著，面前鋪一塊塑料布，上面堆著剛采的棉花草。那草灰撲撲的，葉背泛白，實(shí)在說不上好看?？啥械娜寺愤^，必要蹲下來揀一袋回去。婆婆們收了錢，還要叮囑一句：“焯水時加點(diǎn)堿，顏色才綠。”

小時候，采棉花草是頂要緊的春事。出了院門就是田埂，春雨一落，棉花草就密密地冒出來。母親提著竹籃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頭，赤腳踩在濕軟的泥地上。那草有一股子清氣，不是香，是泥土翻身的氣息。掐著掐著，指甲縫里就染了綠。

采回來要先擇過，再燒水焯。水一滾，那草就軟了，滿灶屋都是那股子味道，苦的，澀的，又帶著清冽的香。撈起來剁碎，和進(jìn)糯米粉里。那粉是自家推的，七分糯米三分粳米，揉出來不粘牙也不發(fā)硬。揉著揉著，白粉漸漸泛了青，像宣紙洇了淡墨。

餡兒是臘肉的。臘月里掛在檐下的那一塊，取下來還是柏枝熏過的香。切成細(xì)丁，和進(jìn)蒜苗粒里，再加一把漢源花椒粉。那花椒的味道一出來，整個院壩都跟著麻酥酥的。面團(tuán)分成小劑子，包進(jìn)餡料，搓圓，輕輕一按，成了扁圓的餅。新鮮玉米殼洗凈墊在下面，碼進(jìn)蒸籠。

灶膛里松針畢剝作響。白汽從籠蓋邊緣竄出來，帶著棉花草的清氣，順著穿堂風(fēng)游走。那味道不濃，卻綿長，隔壁的李婆婆循著味兒就來了，兩家人的春天，就這樣換來換去。

剛出籠的饃饃燙得拿不住，得用玉米殼托著。咬一口，先是糯米的軟糯，接著是臘肉的咸香，花椒的麻味這時候才悄悄冒出來，讓舌尖微微一顫。再嚼，棉花草的苦味也滲出來了，淡淡的，卻把那糯、咸、麻都襯得清晰了。古人吃青團(tuán)，取“資陽氣”的意思，青色屬木，主生發(fā)。四川人不說這些，只說“吃了好，清熱”。

這些年，艾蒿饃饃在城里也多了起來。買來吃，總不如記憶里的味道。要么皮太厚，要么餡太咸，要么那草味淡了，像是走過場。老人說，那是大棚催出來的，哪來的味道。

今年清明前，托人從鄉(xiāng)下帶來一包，一個一個用玉米殼包好，凍在冰箱里。我蒸了一籠，掀開蓋子，那股熟悉的清氣撲上來，眼睛竟有些潮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可那一刻，我像是又站在川西壩子的田埂上，赤著腳，踩在春泥里。母親在前面喊：“快點(diǎn)采，太陽要落了。”

那個春天，原來一直都在。就在這一口艾蒿饃饃里，糯的，咸的，麻的，苦的，都是它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