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寧的三月,到底還是冷的。殘雪還賴在背陰的墻角不肯走,風(fēng)從皮里青河面上刮過來,帶著冰碴子味,直往人領(lǐng)口里鉆??赡闳艏毧?,那河面的冰已經(jīng)裂了縫,一條一條的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底下有水聲,咕咕的,悶了一冬,終于要出聲了。
河岸邊的工地,這時候也醒了。項目部的門開了又合,合了又開,有人進進出出地搬著什么東西。再過幾天,就要全面復(fù)工了——在這之前,卻先開了一個會,一個廉潔交流會。
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項目負責(zé)人站起來,開口第一句話,就讓所有人耳朵豎了起來:“河剛解凍,人就容易犯迷糊。”
這話說得有意思。我后來想,他大概說的是兩件事:一是季節(jié),二是人心。三月天,地氣動了,萬物復(fù)蘇,人心也跟著活泛起來。這時候,錢要撥出去,工程要變更,材料要采購,迎來送往的,免不了。往年那些“開工宴”、那些“人情往來”,不都是趁著這時候冒頭的么?就像河面上的冰,冰面看似牢固,底下已經(jīng)暗流涌動了。
所以這次,規(guī)矩立在開工前頭。一張張廉潔告知書發(fā)下去,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:違規(guī)吃喝的事,不能干;虛報工程量的事,更不能干。參建的人一個一個接過來,低頭看看,然后拿起筆,簽下自己的名字。我注意到,沒有人遲疑。有個老師傅簽完字,把筆帽扣上,輕聲說了一句:“在伊寧干了這么久工程,現(xiàn)在規(guī)矩越立越細,但我們心里反而更踏實。”
他說“踏實”。這個詞讓我想了很久。
以前總覺得,規(guī)矩是綁人的,是“緊箍咒”。可聽他一說,我倒明白了——規(guī)矩如果立得清、立得明,它也可以是“護身符”。你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反倒不必擔(dān)心踩進坑里,不必擔(dān)心被人情裹著、被面子架著,走到不該去的地方。心里清清爽爽的,干活也踏實。
走出會議室的時候,風(fēng)小了些。我又來到皮里青河邊,看見冰面又化開了一大片,露出青灰色的水,流得不急不慢的,但看得出是在往前走。岸邊有柳樹,枝條軟了,泛著隱隱的青色,再過些日子,就該抽芽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又想起那個老師傅的話。他說踏實,大概不只是因為規(guī)矩細了。還因為——他指了指手機給我看,說現(xiàn)在工資每月按時到賬,手機上一點就能查到,不用找人問,不用看人臉色。我湊過去看了一眼,屏幕上的數(shù)字清清楚楚的。
這大概就是另一種“廉意”吧。不只是不貪不占,更是讓該拿到的拿到,該透明的透明。像這春天的水,一層一層地化開,化到最底下,讓每一顆石子都看得見。
河邊有人在散步,三三兩兩的,走得慢悠悠。有人彎腰撿起一塊石頭,往水里扔,“咚”的一聲,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去。
我想,這春天的伊寧,化開的不只是河里的冰,大概還有些別的東西。那些東西細得很,小得很,藏在一次簽字里,一筆工資里,一句提醒里,可它們匯在一起,就成了流,清凌凌的,跟皮里青河的水一樣,往前淌。
春水初生,廉意正濃。說的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