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八的黃昏，是被紅豆粥的甜香溫柔裹挾著悄然降臨的。推開家門，那股熟悉的紅豆甜香立刻將我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裹住。母親立在廚房，側(cè)影被抽油煙機投下的鵝黃光暈暈染得格外柔和。鍋里正沉緩地咕嘟著蜜色的紅豆粥，聲音像從時光深處漫來的、令人心安的嘆息。我脫下外套，一身從街面攜回的無形寒意，似乎也跟著簌簌滑落。客廳寬敞明亮，窗外是未曾熄滅的城市微光，更遠(yuǎn)處，是靜靜匍匐的山影。然而此刻，滿城燈火仿佛都斂成一束光，聚焦在這鍋熬得糯稠的紅豆粥方寸之間。

這紅豆粥的甜香，與記憶深處的那縷，悄然有了不同。母親備下的食材堆得滿溢：糯米飽滿圓潤，蜜漬紅豆艷如瑪瑙，蓮子皎潔似玉，核桃仁與紅棗在其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是藏不住的豐足甜潤。我的童年，便在這座城市如今已顯老舊的街區(qū)里鋪展。那時的臘八，廚房是母親獨掌的王國——鐵鍋里白氣蒸騰，空氣里漫著紅豆經(jīng)耐心煨煮后獨有的粉糯甘甜，被一把金黃小米溫柔收束，妥帖融合。那是種溫潤如蜜糖的香，像冬日里窗臺上曬著的糖罐，甜得踏實又暖人。

記憶最深的是紅豆粥快熬成時，樓道里總會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先是隔壁大嬸清亮的嗓音飄進屋里，跟著便聽見門簾被輕輕掀開的窸窣聲。她總會端著一碗撒滿羊肉丁與黃蘿卜粒的咸香奶茶粥走進來，輕輕擱在桌上，眉眼彎彎地笑著說：“嘗嘗，剛熬的馬肉咸粥，撒了黑胡椒呢。”母親則回贈滿滿一大碗自家熬的紅豆粥，彼此從不推辭。于是在那個墻面斑駁的老廚房里，兩縷甜香熱烈相擁，交融成一片蜜色霧氣，再也分不出你我。我埋頭喝著碗里的粥，總覺得鄰居家那絲帶著果脯香的甜，仿佛也偷偷溜了進來，讓整碗紅豆粥變得奇妙又圓滿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？洗手吃飯。”母親的聲音將我拽回現(xiàn)實。她已把瓷白的碗擺上桌，紅豆粥色如琥珀，升騰的熱氣里裹著焦糖香，背后是她含笑的眉眼。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紅豆的綿甜在舌尖化開，混著紅棗的蜜潤、核桃的油香層層疊疊漫開，是再好不過的甜暖滋味。

可這甜香像一把精巧的鑰匙，瞬間撬開了味覺的舊倉庫。我忽然清晰記起：那時的紅豆粥更添了幾分粗糲的質(zhì)樸，紅豆煮得微微開花，帶著些顆粒感，遠(yuǎn)不如眼前這碗細(xì)膩順滑。它的甜是緩慢滲透的，得用整個口腔去接納、適應(yīng)，再如暖流般從胃里穩(wěn)穩(wěn)地漫到四肢百??；而此刻口中這蜜潤順滑的甜，卻是直接熨帖的，像融化的麥芽糖輕柔覆過肌膚。兩種甜意隔著二十余年的光陰，在身體里無聲地交匯、流淌。

窗外，城市依舊按自己的節(jié)奏呼吸，霓虹與樓影勾勒出硬朗天際線。我知道，此刻林立樓宇的無數(shù)窗格后，必然也亮著相似的昏黃暖燈，飄散著相似卻不盡相同的粥香。它們從一個個廚房出發(fā)，在清冷夜氣里悄然相遇，彼此打著沉默的招呼。

喝完碗里的粥，周身暖透。那兩種迥異的香氣——咸的與甜的、舊的與新的、粗糲的與精致的，早已不再爭辯區(qū)分。它們是同一碗粥了。歲月終究將祖輩帶來的、鄰居饋贈的、城市給予的所有滋味，熬煮在一起，成了這獨一份、再也分不開的，屬于媽媽的味道。